作者 | 槐荫书话

来源 | 孔夫子旧书网APP动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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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读长篇小说,常常是一口气就能读一本;读到后面几页时,担心故事结束,怕一台戏散场。莫言诺贝尔奖受奖辞中说:“我是讲故事的人。”长篇小说的艺术特征,就是要有一个吸引读者的故事,有始有终,余音绕梁,让读者得到大满足。


我的这本《丰乳肥臀》初版本,是莫言亲手送我的,版权页上的字数,他用笔改过来,把原来印错的“49万”字改为“54万”字。所以,我这本书也有个小故事。《丰乳肥臀》的设计是曹全弘。设计的总体构思是大红大绿,皲裂的土地; 颜色浓烈,很民间。一个健硕的北方女性右手在抹头发,暴涨的双乳随时要炸裂,形象地展示生命中蕴含的能量。这种设计风格,是画家对小说中人物的理解 ,有强烈的视觉冲击波。

白鹿原》初版本的封面设计是柳成荫先生。柳是资深装帧设计家,有许多优秀作品。封面人物是白嘉轩吗?从柳先生认真画的图案看,他可能受罗中立油画《父亲》的影响,在关中老农的脸上刻画过多的人生沧桑,但人物形象还是个干农活的老农民。小说中的白嘉轩,是个受儒家文化熏陶的、文雅的农民。我想,如果陈忠实或出版社能请刘文西王子武为《白鹿原》设计封面,这两位长安画派的杰出画家一定会为《白鹿原》找到更贴切的艺术语言。

由此想到,1957年出版的梁斌红旗谱》,封面画是黄胄,题签郭沫若。梁斌和黄胄是一家人,黄熟悉小说中的人物和生活,他的设计,把冀中人民的风貌呈现在小说的封面,他擅长的画驴,让一头秀眼驴子套上大车,长辫子村姑背身坐在大车上,赶车人的长鞭与柳丝缠绕在一起,车上车下的人物洋溢着欢快的笑容。这样的封面,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柳青的《创业史》,封面是长焦和聚焦的麦穗,倒也简洁。曲波的《林海雪原》,封面画是吴作人的作品。这是雪原的晴日,在白雪皑皑的森林,小分队踩着桦树皮做的雪橇冲下雪坡,有橙色的阳光洒在树隙和雪原。名画家为作家的文学作品画封面,是20世纪艺苑文坛的平常事。在这一时期出版的长篇小说中,周立波的《暴风骤雨》封面,是一幅杰作,但小说没有印设计者姓名,我不知是谁的手笔。这个封面画,是东北土改时,贫困农民得到土地正在打界桩,三个白描人物, 用三种姿态构成一个圆心,更精彩的是高高举起的一面三角红旗,既象征土地革命的时代,又让全白的封面飘出一点红,整个封面就有了“出气口”。周立波的另一部长篇《山乡巨变》的封面,一片绿山青水里是春耕的人与牛,劳动者和耕牛的倒影,托举起从田埂下来的春耕者。


浩然的《艳阳天》封面,书上没设计者的名姓。这个封面,由于它的简约和色彩,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。红色的底色上是载在马车上的麦子,驾车人戴草帽坐在高高车顶,鞭杆鞭条形成A形,能听到驾车人的吆喝声。我在农村长大,夏收时见过这种情景。袁静孔厥的《新儿女英雄传》,封面是白洋淀上战斗的场面,倾斜的渔船,射击的战士,是小说中的一个场面。周克芹《许茂和他的女儿们》,封面设计:陶家元。豆青色的底色上是从天空射下的细雨,细雨像琴弦,斜风是手指,封面上有许茂一个女儿的无限心思。挽着包袱,发髻向读者,一脚踏在泥泞的雨路,她有话要说。

古华的《芙蓉镇》是柳成荫设计的。在河中洗衣的红衣女人,本身构成河面水波的同心圆,一片竹林,三只飞燕,是湘西风光。高荣生为老舍的《骆驼祥子》设计的封面是一幅杰作。右下角似剪影的古城城楼,像在哈哈镜里投射出的祥子和他的骆驼占满封面 ,黑、白、棕三色干净利落,蹒跚于生活之路的祥子, 正把希望寄托在他捡来的无主骆驼上。仔细看,祥子的右脚是抬起的。尽管前头的生活毫无把握,但为了活着,就得往前走啊走。


外国的长篇小说中,有不少让人永远记得的作品。肖洛霍夫《静静的顿河》封面,朝阳、河水,人和马,是俄罗斯的苦难。张守义设计的车尔尼雪夫斯基的《怎么办?》,是小说主人翁拉赫美托夫坚毅的背影和薇拉的侧影。这部小说,是空想社会主义者的桃花源,翻译成中文后,影响了一代知识青年。高尔基的《人间》,封面设计是版画家叶然。印象中,叶然先生写过散文,是回忆南方的人与风物。这本小说的封面,对50后的读者来说并不陌生。封面上的青年,是一个昂然面向生活、并准备向生活挑战的倔强的形象。海明威《太阳照常升起》封面设计:吴建兴。速写的斗牛士和中剑扑倒的斗牛形成张力,简约醒目。陶雪华设计的福克纳《喧哗与骚动》,是美国南方黑人的家园。这种风格带装饰性。

同样是陶雪华设计的黑塞《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》,在简洁中求丰富:一个教堂的彩窗,两个穿着长袍的小说人物,他们在悟道后诉说生命的体验。这个设计,有窗有人,窗户的符号,是纳尔齐斯走的神学家、哲学家的路,一生求安宁的路。正在述说的,是歌尔德蒙。他不安于定居一地的生活。世界这么大,他想去看看。走出,归来,最后老死在出发地,归入生命的原点。


长篇小说的封面设计,是为内容和读者服务的;同时,它又具备独立的品质。迎合市场,取悦出版商和消费者,生命很短。